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历史文化

桐香悠悠

稿件来源:中国纪检监察报 发布时间: 2026-11-20 10:21:59

  老家后院的泡桐树,是我和表姐在车站路基碎石缝里挖回的。发现它时还看不出是什么树,秆儿细得像根筷子,两片叶子在阳光下摇晃着,叶尖上挂着露珠。

  挖回去吧,不然它会被车轮碾的。表姐说。在火车拉着长笛驶过的空儿,我和表姐将它从石头里抠了出来,树叶上的露珠滴在我掌心,凉凉的。

  表姐大我几岁,与我并无血缘,这门“干亲”是父辈从河南逃难到陕西后认的。我老家在河南,我的父亲与表姐的父亲都是手艺人,一个笼匠,一个木匠。

  在陕西一个叫独李站的地方父辈留下了西行的脚步。独李站是当地俗称,实际是关中平原紧贴白鹿塬的一个村。关中平原有泾渭两大水系滋润,老家三原正是八百里秦川的“白菜心”。而北面的塬,一道垅起几百米高的黄土坎,苦焦的地苦焦的庄户人家。与独李村相邻的有张刘村、段村、王马村,中国从南到北,以姓氏得名的村比比皆是。不同的是,独李村有个火车站,这在上世纪40年代确实少见。车站就在村边,也是儿时我们玩耍的场所。爬火车,拣煤渣,扒树皮,让童年有一份独特的纯真。

  让父亲停住西行的脚步不仅是独李村的富饶,还因为一位村西头的刘婆婆。她孤寡一人,一间茅屋中间砌了墙,开了门。一块布门帘将房子分成里外,外面是灶房,掀开门帘进去就是火炕。刘婆婆收留了我父亲,让父亲在她的院子里搭了窝棚。当时只有三十多户人家的独李村,接纳的河南人有八九家。是刘婆婆这棵苍老的树伸出了根栖枝,让我们在此落脚。后来,我母亲与表姐的娘共同认刘婆婆为“干娘”,我与表姐自然成了亲戚。

  我与表姐将挖回的小树栽到我家后院。开始还时不时给它浇点水,一出去玩便将它忘了。一年多时间,小树竟蹿得比我还高,树梢都顶到屋檐了,直溜溜的树干锃亮锃亮,叶子如同大象耳朵。

  这是泡桐。表姐说。

  表姐的父亲我叫他姨父,木匠多用桐树。陕西多桐树,它不择沃土,塬上塬下,坡坡沟沟,只要天能落滴雨,它就能扎下根。它的坚韧如西行的父辈,它的敦厚似刘婆婆样的关中道人。

  我十八岁那年当兵去了东北,还不那么强壮的肩头扛上了钢枪,成为一名守护边疆的战士。一天接到父亲的信,说表姐要结婚,跟我商量,想用后院的桐树打陪嫁的箱、柜。我突然意识到,一棵小树已长大成材。虽然心有不舍,但我回信却爽快地答应了,这桐树原本就是我与表姐一同栽的。只是我当兵在外,不能亲眼看着树木成材,当然,我对不能参加表姐的婚礼也生出歉意。

  一年后,我终于可以回家探亲了。火车在傍晚时分到达独李站。一进家门,表姐便迎了出来,她与表姐夫等我一下午了。表姐夫笑着拿出一面小桐鼓,说,伐了你的桐树,打了三开门立柜,这是用下脚料做的。我接过桐鼓,敲了敲。母亲说,你姐给了六十块钱的树钱。我一听急了,使不得。表姐夫说,你的桐树值一百多哩。表姐他们离去时约我明天去看新房。我说,好。

  夜静,我来到后院,手指轻轻弹在桐鼓上,“嘭嘭”的清脆声在夜色中回响,我发现,身旁一棵树苗正随鼓声轻轻摇晃……(姚晓刚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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